第一部
开篇 · 太平门
我师父说,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,就是什么本事都没有还能活得好好的。
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被子。太平门一共三间房,两间漏雨,一间不漏但住着老鼠。师父选择晒被子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合理,因为那天在下雨。他把被子搭在竹竿上,雨水把棉花淋得越来越重,竹竿弯成一个很危险的弧度。
我说,师父,下雨。
师父说,我知道。
我说,那为什么晒被子。
师父说,因为太阳总会出来的。
我说,但被子已经湿了。
师父说,湿了再晒干,和没湿过有什么区别。
我想了想,觉得好像有道理,又觉得哪里不对。这种情况经常发生。师父说话有一种特殊的能力,就是让你当场觉得被说服了,事后才反应过来是胡说八道。我后来想明白了,这不叫说服,这叫让你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。
我叫陈平安。这个名字是我师父起的。我师父说,他捡到我的时候是半夜,镇上的更夫刚敲过三更,他路过河边听见哭声,低头一看,一个篮子,篮子里一个婴儿,婴儿旁边放着一张纸,纸上什么都没写。我说,那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。他说,纸的背面写了两个字。我说,什么字。他说,平安。我说,那陈呢。他说,我姓陈。
这个事情我一直觉得很可疑。因为如果那张纸的背面真的写了平安两个字,那说明是我亲生父母留下的名字。但如果纸是空白的,那就是师父自己编的。我问过他很多次,他的回答每次都不一样。第一次说纸上有字,第二次说纸上本来有字但是被雨淋掉了,第三次说纸上没有字但是他梦见了一个白胡子老头告诉他这个名字。到第四次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之前说过什么了。
师父姓陈,名大友。据他自己说,他年轻时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人物,曾经跟武当掌门喝过酒,跟少林方丈下过棋,跟峨眉师太——说到这里他就不说了,露出一个很让人生气的表情。但据镇上的人说,陈大友年轻时候在县城开了个包子铺。
我问师父,你到底会不会武功。师父说,当然会。我说,那你耍一套给我看看。师父说,武功是杀人的,不是耍的。我说,那你杀过人吗。师父说,没有。我说,那你怎么知道能杀人。师父说,因为没有人敢来试。
这个逻辑也是很典型的师父逻辑。太平门一共就我们两个人,他是我师父,我是他徒弟,但是我从没见过他练功。我们每天的日常是这样的:早上起来,师父泡一壶茶,坐在院子里看天,能看一上午。中午吃饭,下午他出门溜达,有时候去镇上茶馆听说书,有时候去河边钓鱼,但从来没钓上来过。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带鱼饵,他说钓鱼是心境,不是结果。
我有时候觉得,太平门之所以叫太平门,不是因为武功有多厉害,而是因为我们根本不跟人打架,所以很太平。
这样过了十六年。
喜乐来了
我十六岁的时候,太平门来了第三个人。准确地说,不是来的,是师父从外面带回来的。那天师父去县城赶集,天快黑了才回来,身后跟着一个女孩。女孩大概十五岁的样子,穿一件很脏的灰色布衣,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有泥,但眼睛很亮。她站在门口,用一种很警惕的眼神打量着我们的院子,好像在判断这个地方值不值得进来。
师父说,这是我徒弟,陈平安。女孩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我说,师父,这是谁。师父说,不知道。我说,你从哪带的。师父说,县城门口。她蹲在城墙根下面,我问她叫什么,她不说。问她家在哪,也不说。我就说那你跟我走吧,她就跟来了。我说,你就这么随便带个人回来。师父说,天快黑了,她一个人蹲在那里,我不带她回来,也会有别人把她带走。我至少不会害她。
这句话说完,女孩抬头看了师父一眼。那个眼神很复杂,大概是一个长期不信任任何人的人,第一次觉得也许可以信任一下。但当时我没看懂,我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很奇怪,因为正常人被陌生人带回家,多少会有一点害怕或者感激或者不好意思,但她什么都没有,她就那么站在那里,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。
师父给她收拾了一间房。就是那间不漏雨但有老鼠的房间。师父说老鼠最近搬走了,我问为什么搬走,师父说大概是因为伙食不好。我们太穷了,连老鼠都养不起。
那天晚上,我在院子里劈柴,她蹲在旁边看我劈。她看了一会儿,突然说,你劈得不对。我说,哪里不对。她说,你劈的姿势太用力了。劈柴不是力气活,是角度活。我说,你劈一个给我看看。她站起来,接过斧头,找了块木桩放在地上。她没怎么使劲,斧头落下去,咔嚓一声,木桩从正中间裂开,像量过一样均匀。我看了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我说,你练过吗。她说,在老家劈了六年柴。
这便是我们第一次说话。
取名
接下来几天,她什么话都不说。我问她叫什么,她说你随便叫。我说怎么能随便叫呢,名字很重要,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字。她说,我不知道。我去问师父,师父说,就叫喜乐吧。我说,为什么。师父说,平安喜乐,不是很配吗。我说,你是在安排婚事吗。师父说,你想得美。喜乐是希望,太平门什么都没有,就缺希望。我说,那也应该叫希望,为什么叫喜乐。师父说,因为希望不好听。
其实我知道师父在想什么。他不肯承认这个女孩的身世可能是很苦的,所以需要用一个很快乐的名字来对冲。师父这个人一生的哲学就是:现实已经很糟了,所以我们嘴上要说好听的。他也是一直这么干的。我们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,他说这叫清修。屋顶漏雨的时候,他说这叫亲近自然。有一次县衙的官差来收保护费,他给了钱之后说,这叫破财消灾。我说我们是受害者为什么要替加害者找理由,师父说因为这样心里舒服。
这就是太平门的核心心法:改变不了世界的时候,就改变对世界的描述。
住下
喜乐就这样住了下来。她的话依然很少。一开始我以为她是讨厌我们,后来发现她不是讨厌,她只是不习惯说话。一个人如果长期不需要跟任何人交流,就会丧失组织语言的能力。或者说,不是丧失了能力,是丧失了对"说话有用"的信念。在她的经验里,说什么都没人听,那就不说了。
我花了大概三个月才让她开始正常跟我说话。方法是劈柴。每天傍晚我劈柴的时候,她就蹲在旁边看。一开始是看,后来是偶尔说一句"歪了"或者"这块木头不好",再后来她会自己拿斧头劈两下给我示范。到最后,劈柴变成了她的事,我倒成了在旁边看的那个。师父说,你看,这叫无为而治。我说,你闭嘴。
有一天傍晚劈完柴,天边的云烧得很红。她突然说,我以前住的地方,这时候能看到整座山都被照成红色。我说,你老家在哪。她说,北边,很远。你们地图上没有那个地方。我说,你怎么来的。她沉默了很久。我以为她不会回答,但她说了一个字:走。我说,走。她说,走了三个月。我说,为什么走。她说,村里的人死光了。瘟疫。我爹把我推出门,让我往南跑,不要回头。我就跑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。她看我不说话,又补了一句:你不用可怜我,我已经不难过了。我说,我没有可怜你,我只是在想,如果你走了三个月,那你一定很能走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是她第一次笑。笑得很短,就一下,嘴角一翘就收了回去,好像觉得笑是不不对的事情。但那个笑我记住了。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,一个人如果能被你逗笑,说明她开始愿意活下去了。笑是一种很奢侈的情绪,比哭奢侈得多,因为哭是本能,笑需要安全感。
师父说得对,她确实应该叫喜乐。
收入之谜
太平门的收入来源是个谜。师父从不种地,不做买卖,不接镖,不教学生——就我一个徒弟还是免费的。但我们有饭吃,虽然吃得不好,但从来没断过。我问师父很多次钱哪来的,他的回答每年不一样。有一年说是年轻时攒的,有一年说是祖上留下来的,还有一年他神秘兮兮地说他有一笔宝藏埋在后山,我问在哪儿,他说埋得太久了忘了。
直到我十八岁那年的一个晚上,我终于知道了真相。那天我半夜起来上茅房,路过师父房间,看见里面还亮着灯。我从门缝里往里看,看见师父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一堆账本,桌上还散着几块碎银子。他在写信。信封上的落款写了四个字:恒隆钱庄。
第二天我问他,师父你是不是在放贷。师父正在喝茶,手一抖。他说,你怎么知道。我说,我看见了。师父沉默了很久,看着我说:你知道江湖上什么生意最赚钱吗。我说,杀手。他说,不是。我说,偷。他说,不是。我说,总不会是放贷吧。他说,就是放贷。
我说,你不是说你是武林高手吗。他说,高手也要吃饭。更何况我是高手,所以我放的贷没人敢不还。我说,那你用武功讨过债吗。他说,没有。我说,那你怎么讨。他说,我去坐一会儿。我说,什么意思。他说,我就去欠债的人家里,坐下来,什么也不说,就坐着。他们知道我年轻时候的名声——不管真假——就不敢不还了。我说,万一人家不怕呢。他说,那我就多坐一会儿。我说,那最多也只是坐牢。他说,对,所以我每次去讨债都带一本书,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。
我忽然觉得师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。他不是武功高手,但他把自己包装成武功高手,然后用这个包装去放贷,用放贷赚的钱养活了一个门派。这比武功高多了。武功只能打赢一个人,包装能打赢所有人的想象。
我问,那你年轻时候到底干过什么。师父想了想,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:我什么都没干过。正因为什么都没干过,所以别人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厉害。知道你有什么,别人才知道怎么对付你。什么都不知道,就什么办法都没有。
这就是师父一生最大的武功:藏。
师父之死
喜乐十九岁那年冬天,师父死了。死得很突然。早上去茶馆听说书,听到一半趴在桌上睡着了,就没再醒来。茶馆老板说他走得很安详,脸上甚至带着笑,不知道是笑书里的故事,还是笑自己的一生。
我是不信的。师父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笑,笑是他最拿手的表情。他用笑来应付一切——穷的时候笑,被人欺负的时候笑,高兴的时候笑,难过的时候也笑。笑是他的铠甲,也是他的面具。我不认为一个人能笑得那么久还能笑得那么真。但茶馆老板坚持说他笑得很安详,我也就不再争了。
师父的丧事很简单。喜乐去街上买了纸钱和香,我去找镇上木匠打了一口薄棺材。棺材是松木的,很轻,我想师父应该不会介意,他活着的时候就不喜欢重的东西,嫌累。下葬那天下了小雨。喜乐和我站在坟前,谁都没说话。
按照太平门的规矩,应该念点什么,但师父从没教过我们任何经文。太平门大概是全江湖唯一一个没有任何经文的门派,没有心法,没有口诀。师父说过,武功的最高境界就是不练。你什么都不练,就没人知道你有多弱。
所以我对着坟头鞠了三个躬,说,师父,你欠我的压岁钱不用还了。
喜乐在旁边说,他还欠你压岁钱?我说,从我八岁那年开始每年都说今年一定给,欠了十年了。喜乐说,那你亏了。我说,不亏。用十年的欠账,换一个师父,划算。
雨停了。坟头上一棵草都没有,光秃秃的。师父的坟是全镇最寒碜的一座,如果师父泉下有知,大概会说这叫简约之美,顺应自然。他一辈子都这么给自己找补,死了还得再找补一回。
卖艺
师父死后,太平门就剩我和喜乐两个人。我们面临着很现实的问题:没有收入了。我跟喜乐说,我们去县城吧。喜乐说,去县城干什么。我说,找活干。喜乐说,你会什么。我想了很久,发现自己确实什么都不会。师父教过我很多东西,但全都是没用的。
我说,我有一个想法。喜乐说,什么。我说,卖艺。喜乐说,你刚才说你什么都不会。我说,正因为什么都不会,所以卖艺才是唯一出路。卖艺的本质就是让没有本事的人觉得自己有本事。这是一种演技,而我跟着师父学了十八年演技。喜乐说,那你打算表演什么。我说,表演一种失传的武功。反正失传了,没人见过,我怎么演都行。喜乐很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我很感动的话:你确实是你师父的徒弟。
我们去了最近的县城,叫平阳。我在地上写了四个大字:太平神功。我清了清嗓子,说:各位乡亲,在下陈平安,太平门第十八代掌门。今天为大家展示一门失传百年的绝学——隔空取物。有个大汉喊:骗子,你取一个给我看看。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馒头,说,我隔空取了你的馒头。大汉一摸腰间,果然馒头没了。
我说,我还知道你是从城北来的,早上没吃早饭。大汉不说话,眼睛瞪得很大。我说,你腰上系的是城北码头搬运工的号牌,鞋子沾着河边的淤泥。你的手粗糙但袖口是干的——说明天不亮就出门了。至于馒头,过来的时候你撞了我一下。大汉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,说,小子,你这个不是武功,但是有意思。那天我们赚了三十八个铜钱,是太平门近十年最成功的一次创收。
喜乐把铜钱码成十二摞,放在窗台上,月光照在上面,发出一种温柔的光。她看了很久,突然说,如果我们每天都能赚这么多,就不用再搬家了。我说,你想安定下来。她说,我从来没安定过。
平阳
在平阳的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。我们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屋。喜乐收拾了一天,用碎布做了两个垫子,又找来一个破瓦罐洗干净,插了一根路边的野草。她把这叫花。我说,那不是花,是野草。她说,插在罐子里就是花。
有一天,一个穿黑袍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里,从头听到尾,面无表情。他说完之后走过来,把一个银锭放在我手里。我说,太多了。他说,你值这个钱。我说,你认得我。他说,不认得。我说,那你为什么给这么多。他说,因为你演的不是武功,是人心。这世上会武功的人多,会演人心的少。
那天晚上喜乐说,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世上只有两种人,一种是一直在想要不要做一件事的人,一种是先做了然后再想的人。后一种人比较快乐。我说,你爹是哪种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,他是第二种。所以他把一个十四岁的女儿推出门让她自己跑。我不说话了。窗外有风声,远处有几声狗叫。平阳城其实也不太平,但比太平门热闹一些,热闹能遮盖很多事情。
梨花
春天来了。平阳城外的梨花开了,白色的花瓣被风一吹,满城都是。喜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然后回头跟我说,她想去看梨花。她说,还有个事。我说,什么事。她说,我想去找我娘的坟。我说,在哪儿。她说,在来平阳的路上。有个地方叫青石关。我娘死在青石关外的一座破庙里。
我说,走吧。走出城门的时候,风吹过来,梨花瓣打在我们脸上。喜乐伸手接了一片,看了一眼,攥在手心里。我说,你喜欢梨花。她说,不喜欢。我说,那你攥着干什么。她说,因为好看的东西留不住。她松开手,花瓣被风吹走了。
我发现喜乐说这种话的时候从不需要酝酿情绪,她的悲伤已经变成了日常习惯,就像人张嘴吃馒头,不需要先告诉自己"现在要吃饭了"。
青石关
走了一天我就知道喜乐说得没错,她是真的很能走。我们找到那座破庙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。庙是真的破,房顶塌了一半。庙后面有一片荒地,长满了蒿草,蒿草中有一小块土坡,上面压着一块石头。喜乐在石头前蹲下来。她说,娘,我回来了。然后就没了。没有哭,没有长篇大论,她就是蹲在那儿,像冬天里一只晒太阳的猫。
吃完面,我说,你娘怎么死的。她说,饿死的。她把最后一块饼留给我,自己喝了三天的水。第三天我醒来,她就不动了。我说,你没跟我说过。她说,现在说了。
我突然明白喜乐为什么劈柴那么利落,为什么走一天山路不喘气,为什么攥一片梨花都能攥出哲学。不是因为天赋,是因为她早就不期待任何人帮忙。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把一块饼捏在手里,看着自己母亲饿死然后埋葬她,再独自走了三个月。这种事之后,世上就没有什么能吓到她了。
那天晚上半夜我醒了一次,发现喜乐没睡。她坐在门口,月光很强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望着破庙的方向,什么表情都没有,就是望着。像一棵树。她说,我在想,太平门的那个屋子,和这座破庙,其实也差不太多。我说,差很多。我们的屋子有床。她说,好。那就差一张床。她说完这句就回去睡了。但我看见她回身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。
回程
回来的路上,喜乐的话明显多了。她开始主动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。说她娘会编草鞋,一双卖三个铜钱。说她家门口有一条小河,河里有半透明的虾,可以直接捞起来生吃,有点甜。说她十岁时偷了邻居家一只鸡,被发现了,邻居提着鸡脖子要揍她,她娘出来赔了一篮子鸡蛋,然后晚上偷偷跟她说,偷鸡是对的,只是你跑得不够快。
我说,你娘很厉害。她说,嗯。如果她还活着,我想介绍她认识师父。他们应该能聊得来。我说,师父会跟她聊放贷的事吗。她说,不是,是聊怎么教孩子。我娘和师父教孩子的方法完全一样:道理不多说,全靠自己悟。我想了想,说,这不是教育方法,这是懒。喜乐笑了。这一次笑得很久,肩膀都在抖。
笑完之后她伸出手,递给我一个东西。是一片梨花瓣,已经干透了。她说,留住了。我把花瓣接过来,夹在随身带的那本太平门语录里。
有些东西不是因为写了什么才珍贵,是因为放在里面的东西。
韩铁衣
回到平阳的时候,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陌生人。穿黑衣,头发灰白。他说,我叫韩铁衣。我说,你找我。他说,我想请你帮我杀一个人。我说,你找错人了。他说,我不是让你杀,是让你帮我。我说,两件事的区别是什么。他说,杀要动手,帮只需要出手。我有点头疼。这个人说话的风格很像师父,一句话绕三圈。
韩铁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。大意是:平阳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山庄,名唤望月庄,庄主姓沈名万极。沈万极有一把祖传的剑,叫秋水。韩铁衣想要那把剑。没有别的要求,就一把剑,人不用死。喜乐开口了。她问,秋水剑值多少钱。韩铁衣说,千金。喜乐说,我问的是剑本身值不值千金。韩铁衣说,剑是铁打的,值二两银子。但它是秋水,值千金。
喜乐又问,你拿了剑打算干什么。韩铁衣沉默了几秒,然后一字一顿地说,送给我师父。他站起来,把一张银票放在石阶上,转身走了。面额一百两。
喜乐想了想说,因为他要的不是偷,是偷得漂亮。
望月庄
后面的事情我不想细说。简单地说就是:我去了望月庄,没有翻墙,没有放倒恶犬,没有搞定家丁。我敲了敲门,跟管家说我是山下送菜的。管家信了,放我进去了。进去之后找到秋水剑挂在兵器架正中间。没人看守。我把剑取下来,藏在送菜的箩筐底下,从后门走了。从头到尾没有人注意过我,因为我看起来就是一个送菜的。一个人看起来是什么,别人就当是什么。要藏,不是藏起来,是藏进人群里。
韩铁衣第二天一早就来了。他看到桌上的剑,没有惊讶,没有欣喜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把另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。说好的一百两,他给双倍。他说,你知道这把剑是给谁的。我说,你说过,给你师父。他说,我师父叫沈万极。我和喜乐同时愣住了。
韩铁衣继续说,二十年前他是我师父。后来他娶了一个女人,那个女人是我妹妹。成亲之后他把我妹妹打到了流产。我妹妹没有活到第三年。她临终前跟我说,哥,别杀人,但把他的秋水剑拿走。她说那是他最珍视的东西。
喜乐用手压住钱票,忽然说:这人长得像师父。我说,哪里像了。她说,眼神像。说那种话的时候,眼睛里都没有恨,只有一种——就是觉得这个世界是这样的,那就这样吧。
韩铁衣的大仇,不是刀架在谁脖子上,就是拿走一把剑,让他师父每天早上少一个得意的东西。他的复仇不是恨,是精心设计的心酸。这样的复仇,也许比杀一个人更难。
变故
三百两银子让我们过上了一段好日子。喜乐在院子里种了些菜,又从外面捡了只猫回来养。猫是黑色的,尾巴断了一截,喜乐说它很快乐。但好日子总是有期限。太平门被列为非法组织。新县令要查没登记的门派,太平门榜上有名。
我去县衙见了新县令。县令姓周,长得白白净净。我跟他解释太平门的情况:一个人已经死了,剩下两个人没有从事任何武术活动。周县令说,交罚款,二十两,注销门派。我看着他,他看着我。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恶意,也没有善意,只有一种悠然自得。他不恨我,他也不需要恨我。他只是在执行公务。
一个没有恶意的敌人比十个恶徒还让人绝望,因为恶徒可以感化,公文上的条款是感化不了的。
我忽然理解了师父为什么一辈子都缩在太平门不出来。不是因为懒,不是因为穷,是因为他知道,走出太平门,到处都是这样的人。
离开
那天晚上我下了决心。我跟喜乐说,离开平阳吧。她没有任何犹豫,就一个字:好。第二天天不亮,我们把银票缝进衣服里层,把黑猫托付给隔壁老宋,然后出了城门。喜乐回头看了一眼,说,那棵梨树还在。我说,明年还会开。她说,嗯。
我们在路边一个茶摊坐下来要了馒头稀饭。茶摊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,给馒头的时候多塞了两个。她说,你们不像是赶路,像是赶日子——赶日子的人最需要吃饱。喜乐问,什么是赶日子。老太太说,没有明天的人就是在赶日子。她指着喜乐说,太干净了。太干净的眼睛看东西会累。我们离开的时候老太太不要钱。但喜乐把四个铜板压在碗底——她动作很快,老太太没看见。
青山镇
后来我们到了一个叫青山镇的地方。这个镇真的很小,总共就一条主街,从头走到尾只要解一泡尿的功夫。镇子后面是山,山不高,但树很密。镇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,树冠盖住了半条街。这个地方很静。我说,像太平门。喜乐说,比太平门好看。我说,因为有山。喜乐说,因为有树。太平门只有一棵歪脖子枣树。
我们在青山镇住了下来。租下镇西一间空置了很久的老房子。房子很大,但很旧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。小院后面有一小片空地,中间有两棵瘦瘦的柿子树。喜乐把野草拔了,种了些菜。又从外面捡了另一只猫回来,这次是黄色的,尾巴完整的。我说你信这个吗,她说我不信,但猫信,你看它已经躺下了。
有时候我会想,喜乐这样的人,如果生在一个太平一点的地方,生在一个不需要她十四岁就埋葬母亲的地方,她会是什么样。但她永远不会是那种人。有些东西发生了就是发生了,你不能假装没发生。所有的创伤都是单程票。
日常
青山镇没什么大事。这是它最大的优点。每天早上我被鸟叫吵醒,准确地说不是鸟叫,是黄猫趴在我脸上用鼻子拱我的脸。喜乐已经在厨房煮粥了。她煮粥的技术很好,米粒开花,汤色奶白。
她说师父有一年冬天半夜饿了,起来煮粥,把她吵醒了,就顺便教了她。我说,那师父煮的粥好吃吗。她说,不好吃。但他煮粥的时候哼歌。她说师父哼的曲子永远只有一个调,不长,反复哼,哼了大概十来遍粥就好了。我说我从来没听过师父哼歌,喜乐说你睡得太死了。
后来我想,师父哼歌这件事可能跟所有人都无关,是他一个人的仪式。一个放贷为生的假道士,在冬天的深夜给自己煮一锅粥,哼一段没人听过的小调,过完一天,再等一天。他不告诉任何人,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。这一点上我大概是继承了他。
青山镇的日子像粥,不精彩,很平淡,但烫。
以后
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,喜乐忽然放下了筷子,看着我。她说,平安,你有没有想过以后。我说,以后是什么意思。她说,我们不年轻了,不可能永远住在别人的空房子里。她说,我也想有这样一间房,自己家的,不用搬。但是我突然发现,我不知道该怎么拥有一样东西。我拥有过的东西都丢了。我娘,我老家,师父,太平门,平阳的房子。有时候我觉得只要我想要什么,什么就会消失。
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。师父面对这种问题有一个标准答案:万般皆是命,半点不由人。但我不能这么说。所以我没说师父的话。我说,我也是什么都留不住的人。师父死了。太平门没了。平阳的房子也不一定是我们的。但是你还在。
我说,我们不能保证明天会发生什么。但如果明天你还在,我还在,这间屋子还在。那这间屋子就是我们的。不一定要在房契上写名字。你在哪里住得最久,哪里就是家。喜乐低头玩着猫尾巴,过了一会儿忽然说:那我现在宣布,这只猫姓陈。我说,猫就不用改姓了吧。她说,要。我说,好,姓陈。陈黄黄。她笑了。那是到青山镇之后她笑得最大声的一次。
有些事情,不用答案。
结尾
故事到这里差不多了。最后说几句关于喜乐的。她今年二十二岁,种了八种菜养了三只猫,会劈柴会煮粥还会跟卖菜大妈讨价还价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。她的眼神跟太平门比,没有最初那么冷了,但也没有完全暖过来。一个十四岁埋葬母亲的人,能暖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奇迹,剩下的那一点冷是用来保护自己的。
她学会了一件事:不把期望寄托在固定的事物上,而是寄托在移动的人身上。至于太平门。师父死了,门派注销了,那块写了十八年"太平门"三个字的破木板,我走之前取下来了,塞在包袱底下。喜乐问我为什么带,我说以防以后再被查可以掏出来当证据。其实我知道不是。
我只是不想在有一天想师父的时候,什么都摸不到。
我的故事讲完了。天色不早了,该劈柴了。
后传
引子
那年秋天的某个夜里,我起夜,发现喜乐不在床上。灶房亮着灯。我走过去,趴在门缝看。喜乐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,怀里抱着黄猫陈黄黄,面前摆着那块从太平门老屋门口摘下来的破木牌。木牌上"太平门"三个字已经褪了色,漆皮开裂,但字迹还在。喜乐用一块湿布在木牌上一遍遍擦。擦着擦着,她就那么抱着猫和木牌睡着了。
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我后来没跟喜乐提这件事。但从那以后,我注意到她有时候会半夜起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,不做什么,就坐着。陈黄黄总是陪她。一人一猫,一个坐着一个蜷着,像两件被放错地方的家具。
师父说过,藏东西的最高境界是藏到所有人都以为你没有。喜乐把那块木牌藏得比谁都深——她不挂在墙上,不放在桌上。她把它放在自己的日子里,一点一点擦,一点一点养。
也许她收藏的不是木牌,是师父不在了这件事本身。一个人要花多长时间,才能学会收藏一种不在?
喜乐的猫
陈黄黄丢了。那天我从镇上回来,喜乐不在家。灶台是冷的,桌上的粥没动。喜乐从来不会让自己煮的粥放凉。我在蒿草深处找到了陈黄黄。三只猫围着一只死老鼠正在开会。陈黄黄看见我来了,喵了一声,表情很淡定。
回家的时候喜乐已经回来了。她站在门口,脸色有些白。我把陈黄黄递给她。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。我说,没事,没事,找到了。喜乐把陈黄黄接过来,抱得很紧。
那天晚上我想了一件事。喜乐以前丢过太多东西——她娘、她老家、师父、太平门、平阳的房子。每丢一件她都没哭过。但她给猫取了一个姓,姓陈。她把一只野猫当成了家猫,把家猫当成了家里的人。一个人越是在意一样东西,就越怕失去一样东西。
我把那块太平门木牌挂在了堂屋的墙上。正对门口。喜乐说,挂这干什么。我说,挡煞。挡我们再丢东西的煞。过了几天她自己在木牌旁边又挂了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干桂花。我问,干什么的。喜乐说,香。
太平门的人
那年夏天来了个年轻男人,叫林小乙,韩铁衣的师弟。他说,师兄病了。病得很重。他想见喜乐。林小乙说,师兄的师妹也是青石关那场瘟疫里死的人之一。不是瘟疫死的,是她爹把她卖给了沈万极,被打到流产,逃出来,死在青石关。喜乐说,我娘也死在青石关。林小乙说,师兄说可能你们见过。在同一个破庙里。
喜乐突然说,我去。我说,你认识他。喜乐说,我见过他。我说,什么时候。喜乐说,那年我十四。我娘死后的第三天。我在破庙里等死。一个穿黑衣的人路过,给了我一块饼和半袋水。他说,往南走,不要回头。我就走了。
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。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喜乐十四岁那年,逃过了一劫,逃过的那一劫是韩铁衣给的。她后来所有的活,都是因为那半袋水。
那块木牌
喜乐在院子里晒被子。我说,下着雨呢。喜乐说,太阳总会出来的。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师父当年的台词,被喜乐一字不差地用了出来。我说,你学师父越来越像了。喜乐说,不是学。是传染。
那天晚上喜乐做了一个梦。她梦到师父了。师父站在破庙的门口,穿着他年轻时候的衣服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师父跟她说了三句话。第一句:别哭。第二句:好好过。第三句:木牌后面的字,你看过了吗。
我们把木牌从墙上取下来。翻过来。木牌背面的字是师父用刀刻的。我们用小刀小心刮开漆皮。字出来了。四个字。平安喜乐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"吾徒二人,一字以赠。—陈大友"
我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师父一辈子都是用嘴说话的——各种金句,各种歪理。但他从来没有用笔写过一句话留给我们。他是留了。只是留在一块木牌的背面,留了不知道多少年,等着某一天我们翻过来看。
名字是藏不住的东西。你活着的时候可以不告诉别人你叫什么,但你死了之后,总得有个东西证明你活过。那块木牌就是证明。
重逢
那年冬天,青山镇来了一个老头。穿得普通,灰布棉袄。但他走路的方式不普通——脚底没声音。别人走在雪上都咯吱咯吱的,他走在雪上,雪是哑的。
我说,老先生,您是习武之人。老头说,不是。我说,您走路没有声音。老头说,人老了,骨头硬了,走路轻。我说,不是轻,是没声音。这两回事。老头又看了我一眼,说,你师从何人。我说,我师父叫陈大友。老头愣了一下。那种愣不是装出来的。
老头说,他年轻时是武当弟子。排行第三,我们都叫他陈三。他离开武当的时候三十岁。我们以为他死了。前几天有人告诉我,说在青山镇看到一个年轻人,长得有点像陈三。我就来看看。老头说,我姓张。你师父没跟你提过吧。他有一个姓张的师兄。我说,没。老头说,他当然不提。我们吵过架。我说,因为什么。老头说,因为他要走,我不让他走。他就打了我们三个人。我们都打不过他。他跑了。我们找了他二十年。我说,找到他了吗。老头说,今天才找到。我说,找到的是他,还是我。老头说,是你。
老头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木盒给我。里面是一把匕首。匕首的木柄上刻着两个字:三思。老头说,这是他师傅给他的。师傅说,习武之人出手要三思。你师父后来没有用武功,但他的藏字诀也是三思。他一辈子都在三思。
我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。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师父不是藏了一辈子,他是被找了一辈子。他跑了二十多年,躲了二十多年,最后躲到一个叫太平门的小地方。他以为没人会再来了。结果他还是被找到了——不是被敌人,是被师兄。
终章
春天来了。青山镇外的梨花又开了。喜乐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梨花瓣飘下来,伸出一只手接了一片。我说,你喜欢梨花。喜乐说,不喜欢。我说,那你接着干什么。喜乐说,因为好看的东西不一定留得住。但可以接住。
我说,你变了。喜乐说,没变。能不能留是命,能不能接是事。命是没办法的,事是可以做的。我说,师父说人生最高境界是藏。你说接住。喜乐说,藏是藏自己的。接住是接别人的。你不藏自己,别人就不会给你东西让你接。你不接别人,你藏的就只是空的。
喜乐说,他假装什么都不会,让我们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会。然后我们慢慢学会了。我们学会了不是因为他教得好,是因为他藏得好。他藏得越好,我们就越会自己找,自己学,自己悟。这是师父的本事——他什么都不会,但你在他身边会变得什么都会。我说,那师父到底是什么。喜乐说,师父是三思。
喜乐说,找不到就对了。找不到才是真的传承,找到了就只是普通的家产。
喜乐说完这句话,把手里的梨花瓣夹进那本太平门语录里。我说,语录里夹了多少梨花瓣了。喜乐说,十几片。我说,夹那么多干什么。喜乐说,因为好看。我说,你刚才说好看的东西留不住。喜乐说,留不住也要夹。留不住和夹不夹是两件事。
我笑了。喜乐也笑了。陈黄黄跳上石桌,喵了一声,用爪子去拨那片梨花瓣。喜乐说,猫也想藏东西。我说,藏东西是本能。喜乐说,藏好东西是本事。